初始

 

  我家老爷子年轻时候的梦想就是当个记者,因为他觉得举着繁琐的照相机满中国乱跑是件十分酷拽狂炫霸的事儿。但是他那辈儿阻碍太多没实现,再加之我妈用传说中的美色把他定在了我老家那片地儿让他无法乱跑,于是他就像中国广大父母一样把希望寄托在了我身上。

  值得我们家光宗耀祖的是,我没辜负他们的期望。在我们那个数一数二的传媒大学里,我的成绩也是数一数二的。偶尔过节回个家,老爷子总说我走在青石板路上的时候就能听到陈家大记者来了,继而纷纷出门迎接,首先扑我身上的是家犬大黄。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我毕业后成个记者,能让老爷子此生无憾的时候,从我出生起就战争不断的L国和F国战火波及到了我们国家。不得已而为之,原本只是对F国口头鼓励加油的我国十分大无畏的掺和了战事,美其名曰“友好的增援”。

  战争开始了。也许有人会奇怪为什么我们并没有太多的恐慌,那是因为一般人在危险没有真真切切显示在他眼前的时候都不会当回事儿的,好比酒驾,好比超载。我也一样,早上嘴里塞满了面包看到网络上战争开始了的新闻,唯一的回应就是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喝了口北京老酸奶。

  ——因为打心底儿觉得这种事儿和我这种根正苗红的社会大好青年祖国未来栋梁绝缘。

  ——直到那天早上。

 

 

第一天

 

  那是一个晦涩的只适合睡觉的早上,讲台上那个平均一个小时挪动五厘米的老教授在给我们传授民国史,我什么也没听进去,要不是因为校花选修了鬼才会选这门自带催眠力的课。我抬抬像铅一样重的眼皮,最后留恋地看了看校花挺拔的背影,然后意识全无。

  我睡着了。

  一阵冷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入侵了我身体的每个角落。我趴在桌子上醒过来的同时意识到有哪个神经病把教室的门给打开了。就在我抬起头想报以愤怒的眼神时,意外地发现那个打开教室门的神经病竖起一根手指指着我所在的那一片,用勉强能让人听懂的标准港普说:“那个穿海绵宝宝的小眼睛,出来。”

  我环顾了四周,发觉这一块儿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穿着笑得一脸愚蠢的海绵宝宝,于是一边想着“陈赫,你现在站起来就等于承认了是小眼睛”一边站了起来。

  走出教室后,班主任教导主任校长竟然都在,排场大的让我不得不仔细脑内回忆我是不是犯了哪条严重的校规,是不是上个星期用一包中华买通了看门大爷偷溜出去玩儿的时候正好被某位藏在黑暗里的正派角色目睹了全程。在我动用我绝世聪颖的大脑想编出个能瞒天过海的理由解释一切的时候,班主任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把门打开的神经病发话了:“陈赫,这位是《环球》杂志社的王总编。”

  这时我才正式打量起那个把教室门打开的神经病并很快给他下了定义:西装革履的并且个子矮小的香港人。原来他就是《环球》的总编王祖蓝。

  《环球》杂志对准备以记者为职业的人们来说就像是圣地一般的存在。这是一本在全国各城市都有售货的周刊,其影响力之大直接导致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王总编荣登近几年的福布斯富豪排行榜“能在其名下工作简直是三生有幸。”——舍友郑恺曾经一脸憧憬如是说。

  “你好你好。”我点头哈腰地表达了我对其的敬畏之情。

  “我不多啰嗦了,”王祖蓝将一份文件递了过来,“你被选中了成为本杂志的特邀记者。”

  信息量太大我没反应过来:“你说……什……”忙不迭地接过文件认真翻看几页后终于明白了,抬起头来盯着王祖蓝,拼命稳住越来越快的心跳:“王总编,你这是让我去前线当个战地记者?”

  王祖蓝点点头:“是的,你的任务就是去前线记录前线士兵们的生活和及时汇报战况,这一定会赚更多的眼球,同时揭露战争的残酷和人性的光辉。”此时他露出了一种神往的表情,“当然,你可以拒绝。”

  我笑了,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这个总编已经帮我把各项保险全都交了,并且开出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数字——我被自愿了。

  有个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我不用上浪费生命的历史选修了,坏消息是我看不到校花了。王祖蓝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已经跟所有人包括你的家人都打好招呼了,你只需要准备行李,不用带太多,那里会发的。

  于是我买了几包压缩饼干装书包里,又塞了几件好穿的贴身衣物,坐在寝室的床上看着放在书桌上的天价照相机耗到了下午。一个穿着军装的人门都没敲就走了进来说了声“走”还没等我反应就掉头离开了。我知道男生寝室味儿有点儿大但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剧烈吧?我吐槽,急急忙忙收拾背上不算很重的书包拿着相机跟了上去。

  这是一辆恰好路过本市的军用卡车,后面的大棚里坐满了准备去前线增援的士兵,我在其中找到了他们给我预留的一个空位,我安坐好后对他们报以了友好的微笑,却发现他们也在用看怪胎的表情打量我,我果断收起了微笑转头看着车外,手里抱着书包和相机。

  我熟悉的景观都在飞快的向后退去,渐渐地出了城区,渐渐地我不知道我在哪里,车子晃晃悠悠的开着,让我直想睡觉。在晚上那么几分钟我就真的要睡着了,坐我旁边的士兵一巴掌把我打醒了:“兄弟你让让,我们要下车了。”

  我蔫巴巴地回答:“哦。”然后小心翼翼地跳下车。

  看他们一个一个敏捷地从车上跳了下来,列队整齐被带走后,我才反应过来我到了目的地。我看了看周围,这是停车区,一辆路虎开走了,两辆解放开了过来,士兵上上下下,来来往往,就是没人管我。

  ——我被他们晾在这儿了。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接近晚上七点,饥肠辘辘,做了很久的卡车也让我昏昏沉沉,此时此刻我只想一边吃饭一边睡觉。

  “你!那个站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就是那个那个……陈赫?”

  我转过身搜索声音来源,一个身着作训服貌似军官的人看着我,我点点头:“我就是。”

  “我是A大队队长,袁朗。”那个人自报家门后,又走近了几步,“上峰说要在我的队里安插几个记者记录战况和前线士兵的生活,我说有意思,我们这才是真玩儿命。上峰拍桌子啦,说记者必需和我的队员们寝食同步,就连上战场都得在一起蹲战壕。我答应了,但是你得保证你不托我后腿,否则就算惹了上峰我也让你哪儿来回哪儿去。”

  “是!”我被他这段话鼓舞了,心中好像什么东西燃烧了起来,硝烟战火机枪声,我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这些东西,那是曾经在年少轻狂的梦中深深留下的东西,“我绝对不会拖您的后腿。”

  他注视我几秒,点下头说声跟我来。我背上书包把相机挂脖子上跟着他走。从停车区出来后是作训场,大路右边是靶场,左边是很大很宽敞的操场,走在这条路上我右耳满是枪声,左耳满是喊号子声,每个男生都有一个英雄梦的,那沉淀下去的热血似乎又要沸腾起来了。袁朗突然回头问:“喜欢吗?”

  我愣了一下,目光从靶场移回来:“很喜欢。”

  他用一声“哼”表达了自己的满意。

  转了又转,我们走进了一栋宿舍楼,在一楼走廊停下了,袁朗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哨子一吹。一分钟后,我见到了只有在电视剧里才见得到的场面,穿戴整齐的士兵像泉水一样从各个房间涌了出来,我仔细看了一下,好像一个房间两个人合住。很快他们站成了队列,向右小碎步看齐,立正。一气呵成。

  袁朗先扫视了队列,然后中气十足的说:“稍息!”

  全体“啪”一下整齐划一地稍息。

  “我们这儿又来了位新成员,记者陈赫。”袁朗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往旁边走了一步,好让士兵们看到站在他身后的我。

  “报告!”队列中传来一个声音。

  袁朗转动脖子看着传出声音的那一片:“说!”

  “怎么又来了一个记者啊?”

  袁朗笑笑:“上峰命令。——你们哪位能自告奋勇带着我们这位记者同志啊?人家可是保证过绝对不会添乱的。”

  尴尬的沉默。我明白,像我这种没受过训练还得死皮赖脸跟着的,上了战场就是个累赘,一不小心连命都不保了,没人会接受一个累赘。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兵出列了,“咔!”一声,对齐了脚跟立正,然后发话,他的声线很温柔:“队长,我来带他吧。”

  袁朗点点头:“好,我们的李晨自告奋勇了!很好!现在我宣布,解散!”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队列瞬间化作鸟兽散,士兵们又像泉水一样涌进了房间。

只有那个叫李晨的兵站在原地,等到人都走光了,他才对我点头致意了一下:“陈赫……你是叫陈赫吧?我是李晨,在这儿他们都叫我锄头。”

  我笑了一下,这次是真心的笑:“李晨……我以后就叫你晨哥吧,真是麻烦你了,我刚刚以为我没人要了呢都快绝望了。”感觉话哪里不对,又笑了笑化解尴尬。

  “没事儿,先来认一下你的寝室吧。”李晨也微笑,但是他笑起来是不漏齿的抿嘴笑,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很友善又叫人能真正安心,我有种他这种人不应该来当兵的错觉。他提着我的书包走到一扇上面掉了很大一块漆的门前,推开门走进去把书包放在两张书桌的其中一张上,回头说:“这儿就是你的床位了,旁边那个是我的。”

  李晨整齐的书桌上摆着几本时事杂志,还有一台苹果电脑。我这回是真真的开心了,说:“太好了。”然后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书桌上,四处看着这个不知道要住多久的寝室。窗台上摆放着很多植物,我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株含羞草,满意的看到它如自己所想般闭合了起来。“我喜欢园艺,”李晨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最后在我旁边停了下来,“这些植物都是我打理的。”

  “晨哥平时你训练很累吧?”我转头问他。

  “说到这个,你真应该跟我们去375峰顶迎接太阳。”李晨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那是什么啊?”

  “你明天就会知道了,只不过你比我们轻松多了。”李晨回答,“哎对了,你知道吗,住在三楼的师侦营也来了个记者,你会不会跟他认识?”

  我心突然飞快的跳了起来:“晨哥你能现在带我去看看吗?”

“这个……”李晨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恐怕不大好办。不过如果明天师侦营和我们A大队一块去375峰顶的话,你们说不定能打个照面儿。”

要知道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同类是多么不容易,此时此刻我又想一眨眼就到明天。李晨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我劝你最好现在就去睡觉,明天我们要早起。”

入夜,我躺在床上,白天想睡觉简直难熬,现在反而因为太激动睡意全无。我瞪着天花板,听着李晨的呼吸声。忽然李晨在黑夜中对我说:“……陈赫你想什么呢?”

我故作惊讶地问:“晨哥,你怎么知道我没睡着的?”

“你没发出睡着了的人应该发出的呼吸声。”

“这理由让我无法反驳。”

“你还没回答我啊记者同志。”

“这里的一切我都只在电视剧里见过,可能是太激动睡不着。”

“别乱想了,明天早起有你好受的,别逼我打你脸把你叫醒。”

“……晨哥?”

“嗯?”伴随着一声抽鼻子声。

“这张床以前的主人在哪儿?”

“……”绝对的沉默。

“晨哥,对不起……”可能在战场上死了,我想,很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他左胳膊没啦。”李晨突然回答,声音听起来很坦然。

“你说什么?”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说,”李晨重复,“他的左胳膊在战场上的时候不仅被两颗子弹打中,还被飞过来的手雷碎片炸到,去了医院,再没回来。”

“怎么会这样啊?”我听着都疼,顺便为自己的前途感到深深的担忧。

“……”他极低的说了一句话。

“什么?”我没听清。

“我,”他提高音量再次重复,“都是因为我。”

我沉默了,再问下去,就是撕他伤疤还往伤口上撒盐的不厚道举动了——即使我再怎么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时我忙着定位导弹,没注意隐蔽,注意到枪声时太晚啦,我觉得老爸老妈这回我可成仁了你们应该高兴了啊你孩子为国捐躯啦,可惜了我这些花们就没人管了。”

我试着往下接他的话茬:“你的舍友扑过来帮你挡住了子弹?”

“……嗯,”李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传了过来,像是刚刚从回忆中解脱,“我本来都已经闭上眼睛等死啦,然后没感觉到疼,睁开眼发现他坐在我对面,左胳膊俩血窟窿把衣服都染脏了。当时我那室友说,这回没辙了,我要被遣送回去了,终于不用拼死了。”然后是一声抽鼻子的声音,我差点以为他哭了。

“晨哥,你那室友现在在哪个医院?”我小心翼翼问。

“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早就去看他了。当时他伤得很重,医务兵过来把他抬走了,那场仗到底我们还是赢了,但是我不知道他们把他送去了哪家医院,我问了很多人,没人知道。可惜了啊,以前他让我把那株含羞草送给他我没答应,这回想送也没地方去啦。”

“晨哥,你……你伤心吗?”

“没用,都没用,伤心能怎样?能让他胳膊好起来还是能让我们打胜仗?不仅没用还浪费精力,我们从来不伤心。”

我在黑暗中点点头,又马上意识到对方看不到,轻声说了声:“哦。”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天你的昙花开了我看到了你没看到,哈哈。’”

这回我彻底沉默了,我被祖国温室养育了太久,这是第一次接触到残酷的东西,这些东西就像滚烫的铁水,我的外壳被敲开,铁水灌了进来,滚烫的烧灼我的皮肤,烧灼我的心灵,烧灼我愚钝了的灵魂。

“我觉得仗打完了,天南海北的走走,也许能找到他。”李晨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我其实很想说一句,仗打完了,你把花交给我我帮你找到他,我是记者,走的地方始终也能比你多。

我终于睡着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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